朝堂之上,空气似已凝冻。邯郸赵王宫这宏阔的殿宇,此刻却如猛兽蛰伏的巨口,沉沉压着每一寸呼吸。青铜兽首灯盏里摇曳的烛火,将满殿文武的身影拉长扭曲,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如同憧憧鬼影,无声地搅动着无形的漩涡。每一次焚香的烟柱轻微摇曳,都惊得几名胆怯的大臣肩头微颤。
陈默立于殿心,青衫磊落,在满殿锦绣朱紫中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如砥柱中流。他身前丈余,上卿赵襄按剑而立,甲胄铿锵,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几乎要刺穿陈默的平颈。方才一番唇枪舌剑,赵襄字字句句皆如淬毒的匕首,直指陈默这“齐地商贾”身份可疑,居心叵测,暗藏祸赵之谋。
“……巧言令色,焉能遮掩尔等蛇蝎心肠?”赵襄须发戟张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嗡嗡回响,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锐利,“我王明鉴!仙师犹如天降,此等来历不明且会法术之人,其言不可信,其行不可测!若不立时驱逐,严加查办,待其羽翼丰满,必成我赵国心腹大患!”
他踏前一步,腰间佩剑与甲叶相撞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凛冽杀气,如同实质的寒潮,猛地向陈默迫去。殿上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,几个老臣呼吸急促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连王座之上,赵王的眼珠也微微转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在王座扶手的螭首上摩挲着。
陈默的目光却未曾因这扑面而来的杀意而动摇分毫。他迎着赵襄那双燃烧着猜忌与敌意的眼睛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从容的笑意,仿佛眼前并非生死立判的朝堂对峙,而是春日庭院中一场闲谈。
“上卿忧国之心,拳拳可表。”陈默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地送入殿中每个人耳中,如清泉击石,瞬间冲淡了几分那令人窒息的戾气,“然则,古语有云:‘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’《尚书》亦言:‘任贤勿贰,去邪勿疑。’陈默不过一介游仙,原意云游四海,后遇赵王,愿为赵国奠定霸主基业,贩五湖之货,求四海之财,所求者,利也,非国器。”
他话语微顿,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、或审视、或幸灾乐祸的面孔,最后落回赵襄身上:“上卿所言,不知有何实据?莫非仅凭臆测,便要断人生死,使忠良寒心,贤者裹足?此岂非令亲者痛,而仇者快?”
“巧舌如簧!”赵襄暴喝,右手猛地攥紧了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剑鞘与护手摩擦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,“奸佞之徒,何须实据!尔等鬼蜮伎俩,本卿沙场见得多了!今日,便叫尔现形!”话音未落,他竟似按捺不住胸中汹涌的杀意与被人顶撞的暴怒,手腕猛地发力!
“锵——!”
一道刺目的寒光如毒蛇吐信,骤然撕裂了殿中凝滞的空气!赵襄竟在赵王驾前,悍然拔出了半截佩剑!冰冷的剑锋逼迫烛火摇曳,瞬间将杀意凝成实质,直指陈默心口!满殿哗然,惊呼之声此起彼伏,有人甚至踉跄后退,撞倒了身后的灯架,铜盏坠地,发出一串惊心动魄的碎裂声。
“大胆!”王座旁,一直沉默的吕不韦面色骤变,急声喝道,身体下意识前倾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陈默眼中一丝冷芒倏然掠过,快得无人能察。他置于身侧的左手袍袖,极其轻微地一拂,指尖已经触及从“百宝箱”中拿到的某药品的气雾剂。
“嘶!”
一道奇异的白从陈默袖中喷出,直指赵襄的剑柄。
赵襄只觉刺骨的寒气猛地炸开,如同无形的涟漪急速扩散,彻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直透骨髓,激得他半边身子都僵硬麻痹,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,吓得他马上扔掉手中宝剑。
死寂!
方才的惊呼、碎响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异一幕彻底冻结。偌大的王宫正殿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在赵襄身上。
陈默依旧从容而立,青衫拂动,仿佛方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幕与他毫无干系。他平静地看着赵襄那张因惊骇、羞怒、冻僵而扭曲的脸,声音依旧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匹夫之怒,血溅五步。上卿之怒,恐伤国体。”他微微侧身,向王座方向略一拱手,“陈默所求,不过行商之便,安身之所。于赵,或可添一助益。若大王与上卿执意不容,默自当离去,绝无怨言。还望莫因一时意气,阻塞贤路,徒令敌国拍手称快。”言罢,他目光坦然,迎向王座。
死寂持续了片刻,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赵王喉头滚动了一下,发出嘶哑含混的声音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:
“赵卿……失仪了。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陈仙师切勿与他一般见识……众爱卿退下安歇吧。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中费力汲出。
赵襄猛地抬头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屈辱和狂怒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腰间那刺骨的冰寒和手腕的麻木让他半个字也吐不出,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,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暴起跳动。
陈默青衫微动,从容转身拂袖而去,动作舒展流畅,不见丝毫波澜。
途中,无数道交织着敬畏、恐惧、嫉恨与复杂思量的目光打量着他,直至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高阔的阴影里,只留下殿中一片冰寒的死寂。
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,将那片弥漫着权力倾轧与冰冷杀机的天地隔绝开来。
殿外微风,裹挟着草木勃发的潮湿暖意扑面而来,带着宫墙外市井隐约的喧嚣。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虽微浊,却远比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凝鲜活得多。他沿着宫墙夹道的青石路缓步而行,两侧高耸的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,将他的身形衬得越发孤峭。
金色的光辉斜斜地涂抹在墙头,琉璃瓦反射着熔金般的光泽,却也驱不散这深宫夹道固有的阴冷与孤寂。几个低眉顺眼的内侍远远瞧见他,如同见了什么可怖之物,慌忙避到墙根阴影深处,大气不敢出。
不知不觉,陈默走到了嬴政母子的住所附近,一阵刻意压低的、却难掩跋扈的哄笑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“瞧瞧,这不是咱秦国的‘贵客’吗?怎么,质子府里待不住,跑这儿来闻咱赵国的土腥味儿了?”一个穿着锦缎、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公子,正带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跟班,围成一个半圈,将一个小小的身影堵在墙角。
被围在当中的,正是嬴政。
数月不见,他似乎又抽条长高了些,但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袍依旧显得空荡,不合身地罩在单薄的身子上。他虽被围住,但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,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惶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隐忍,以及深处那一点燃烧着的、绝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他手中死死攥着几卷简牍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听说你娘以前就是个歌女?啧啧,难怪生得这般模样。”另一个稍胖的跟班挤眉弄眼地怪笑,伸手就去撩嬴政额前的碎发,“来,让爷们儿看看,这个女生的野种,跟我们赵国的公子有什么不一样?”
嬴政猛地偏头躲开那只脏手,黑眸中厉色一闪,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子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:“滚开!”
“嗬!还敢炸毛?”为首的锦袍少年被激怒了,脸上那点戏谑瞬间被戾气取代,他抬脚就朝嬴政的小腹狠狠踹去,“贱种!让你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!”
这一脚带着风声,力道十足,若踹实了,一个孩童如何承受得起?
就在那沾满尘土的锦缎靴尖即将触及嬴政布袍的刹那——
“咄!”
一声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破空锐响!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!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土块,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锦袍少年足踝外侧的“昆仑穴”上!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,不轻不重,却恰好足以截断其发力之势。
“哎哟喂!”锦袍少年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酸麻瞬间从脚踝窜上整条腿,力道顿失,重心不稳,一个趔趄,狼狈地向旁边歪倒,若非身后跟班手忙脚乱地扶住,早已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是谁不讲武德,竟敢偷袭本公子?!”
他惊怒交加地站稳,厉声喝道,同时惊疑不定地看向那滚动的土块。
陈默已悄然站在了嬴政身前,青衫落落、潇洒自如,挡住了所有不善的目光。他并未看那几个惊愕的赵国纨绔,目光平静地落在嬴政脸上,声音温和:“可曾伤着?”
嬴政在看到陈默的瞬间,那双沉静如古潭的黑眸骤然亮了起来,如同拨云见日,所有的隐忍、倔强、警惕都在刹那间冰雪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亲近。他甚至忽略了那些还在叫嚣的贵胄子弟,小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,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激动:“仙人!是您!政儿没事!”
“大胆狂徒!竟敢偷袭本公子!”那锦袍少年缓过劲来,羞怒攻心,指着陈默厉声斥骂,“你是何人?敢管本公子的闲事!你可知家父是谁?”
陈默终于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古井寒潭,平静无波地扫过那几个色厉内荏的少年。目光所及之处,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,竟不由自主地齐齐打了个寒噤,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到嘴边的狠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。一股无形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,让他们瞬间噤若寒蝉。
“我不需要你是谁家的兔崽子,但你可以知道我是谁,我叫陈默,乃当今国师。”
几个少年公子面面相觑,现如今谁还不知道陈国师的大名。脸色阵青阵白,终究被那目光中的冷意慑住,不敢再多言一句,互相拉扯着,如同丧家之犬般一步一步往后挪,紧接着大家仓皇退去,杂乱的脚步声在宫墙夹道中迅速远去。
嬴政看着那几个仓惶逃走的背影,小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意,反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漠然和洞察。他仰起头,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陈默,里面燃烧着纯粹而炽热的好奇与崇敬,方才被欺凌时的隐忍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仙人!”他声音清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,“您在殿上,是不是又用了仙法?我方才听内侍们偷偷议论,说您能驾火驭冰,之前面见赵王能召唤天火,今日又一下子把赵襄的手臂给冻住了!别人不信,我是信的,第一次见您我就看到您召唤闪电!”他激动地比划着,小脸因兴奋而微微泛红,将手中的竹简都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仙人,您真的会仙术吗?您会不会御剑飞行?政儿……政儿能拜入您的师门吗?”他眼中充满了最纯粹的求知渴望,如同星子落入深潭。
陈默看着眼前这双纯粹而执拗的眼睛,心中那点因朝堂纷扰而起的微澜彻底平息下去。他蹲下身,视线与嬴政齐平,温和地笑了笑,伸手轻轻拂去男孩肩头沾染的尘土:“仙术?呵,不过是些科学的道理罢了。天地运行,自有其法。知其所以然,明其规律,便能为我所用。”
“科学?”嬴政喃喃重复着这陌生的词眼,小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努力理解着其中的深意。
“正是。”陈默目光扫过小径旁一洼浅浅的积水,又抬头望了望西斜却依旧明亮的日头,“政儿,想不想看看,这‘仙法’是如何‘变’出来的?”
“想!”嬴政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,眼中光芒大盛。
“那好,不过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,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,如何?”
“好,政儿一定不告诉任何人!”
陈默微微一笑,站起身,走向那洼积水。他探手入怀,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小包。打开油纸,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,乍看毫不起眼,如同碾碎的石块。
“此物唤作‘硝石’。”陈默将粉末小心地倾倒一些入那浅浅的水洼中,动作从容不迫,“其性至阴至寒,遇水则吸热,水的热量被带走后,自然就凝结成冰,你可以理解为水的能量原本有1,被这硝石吸走其半,只剩下了一半的能量。”
嬴政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溜圆,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。奇迹在静谧中悄然发生——水面并未如常般被粉末染浑,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自中心那堆灰白粉末处开始,迅速凝结!一层薄薄的、晶莹剔透的冰花如同有生命的藤蔓,无声地蔓延开来,迅速覆盖了整个水洼表面。不过数息之间,一洼春水已化作一块光洁如镜的寒冰!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冰面袅袅升起,在夕阳的光晕中氤氲变幻。
“冰!真的结冰了!”嬴政忍不住惊呼出声,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。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表面,一股真实的寒意瞬间传来,激得他猛地缩回手,又忍不住再次去碰触,眼中充满了新奇与探究。“仙人,这……这真是那粉末的功劳?不是仙力?”
“天地万物,相生相克,自有其理。”陈默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如同在阐述亘古不变的真理,“硝石遇水夺其热,水失其热则凝而为冰。此乃物性相争之理,非关鬼神。”
嬴政听得似懂非懂,但那“物性相争”四字,却如同种子落入心田。他用力点头,目光灼灼,牢牢盯着那片人造的寒冰,仿佛要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刻入脑海。
陈默并未停下,他目光投向旁边一块被风吹得干燥的枯草堆。他再次探手入怀,这次取出的是产自东海的一个水晶薄片,找邯郸城内的能工巧匠花费重金打磨得异常光洁、边缘略厚。
阳光洒在陈默身上,恰好投射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柱。
“再看这个。”陈默将水晶薄片调整角度,使其正对那束斜射的阳光。
在水晶薄片后,竟然出现了一束细小却异常明亮炽热的光点,如同最锐利的金针,精准地落在了那堆蓬松的枯草之上!
半炷香的功夫,奇妙的事情再次发生。
“嗤……”
一缕极细微的青烟,慵懒的在光点聚焦处袅袅升起。紧接着,一点橙红色的火星骤然闪现!火星迅速蔓延、舔舐,不过几个呼吸间,蓬松的枯草堆便被这凭空而来的“天火”引燃,升腾起一小簇温暖而活跃的橘黄色火焰!
“火!真的着火了!”嬴政再次失声,这一次,他的震撼已达到了顶点!他看看那簇在微风中摇曳的火焰,又看看陈默手中那块在夕阳下流转着七彩光晕、显得神秘莫测的水晶片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冰与火,两种截然相反、在世人眼中代表着神力天威的现象,竟在眼前这位青衫仙人手中,如此轻易、如此清晰地被“造”了出来!没有咒语,没有符箓,只有看似普通的粉末和水晶!
“仙人!”嬴政猛地抬头,眼中那点懵懂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求知欲彻底取代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这水晶……为何能聚光生火?这硝石,又为何能遇水成冰?它们……它们里面藏着什么道理?这‘科学’,究竟……究竟要如何去做?”他小小的身体因兴奋而绷紧,仿佛打开了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。
陈默看着嬴政眼中那如饥似渴的光芒,心中欣慰。这孩子天性中的好奇与执着,正是点燃智慧之火的最佳薪柴。他正欲开口,将这光的折射与聚光生热、物质溶解吸热凝固的粗浅原理,用稚子能懂的话语阐释一二。
“这叫科学,这其实……”
正在此刻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同骤雨敲打石板路,瞬间打破了小径上的静谧!蹄铁与青石猛烈撞击,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碎响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,直冲这偏门方向而来!
陈默神色微凝,霍然转头望去。
只见一骑如飞,卷起一路烟尘,自长街尽头狂奔而至!再看那来自蒙古的白色俊马上坐着的正是杀神白起之子,白仲!
他一身白色披已多处破损,沾染着暗褐色的泥污和可疑的深色斑点,发髻散乱,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极度的疲惫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却燃烧着惊魂未定和十万火急的焦灼!他死死勒住狂奔的坐骑,那健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在陈默身前数步处才堪堪停住,口鼻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。
“仙人!”负伤的白仲几乎是滚鞍下马,脚步踉跄地扑到陈默面前,声音嘶哑干裂,如同砂纸摩擦,“潜龙渊……出事了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如拉风箱,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悸之色:“那地方……邪门!活水……那渊里的水,明明是流动的活水,却冰冷刺骨,触手如针扎!更可怕的是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眼中残留着目睹恐怖景象后的余悸,“渊底……有东西!形如巨蛟,通体青黑,鳞片大如磨盘!隐在深不可测的寒潭漩涡之下,只偶露峥嵘……其目如血灯,所过之处,潭水……竟瞬间冻结成冰!我们派去探路的两个好手……连声响都没发出,就被那寒冰和漩涡拖了下去……尸骨无存!”说到最后,他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活水结冰?妖蛟盘踞?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。白仲的描述,绝非寻常猛兽所能解释。一股寒意,比那硝石制造的冰更甚,悄然爬上心头。潜龙渊的异象,与赵襄今日朝堂上的发难,还有吕不韦言语间透露的赵国宗室对嬴政日益增长的“关注”……几股暗流,仿佛在这一刻猛地汇聚、纠缠,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中心。
他低头,正对上嬴政仰起的小脸。男孩眼中最初的兴奋已被白仲带来的恐怖消息冲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凝重和思索。他看着陈默,没有孩童的恐惧,黑眸深处反而跳跃着一丝奇异的光芒,仿佛那未知的险地与恐怖的妖物,对他而言并非纯粹的威胁,而是另一个值得探索的、巨大的谜题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残阳挣扎着沉入邯郸城连绵的屋脊之后,只在天际留下几抹如血般凄艳的暗红。
华灯初上,陈氏驴肉火烧铺后院的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中,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。
只有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雁鱼灯在方几上静静燃烧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,将围坐几旁的几人身影投在墙壁上,摇曳不定,如同幢幢鬼影。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微焦气息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张力。
陈默端坐主位,青衫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沉静。灯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神色无波无澜,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,在灯影下闪烁着冷静而决绝的光芒。
蒙汉紧锁着浓眉,刚毅的脸上满是忧虑。吕不韦则捻着颌下短须,眉头深锁,眼中精光流转,不住地在陈默和桌案上一卷粗略描绘着山川地形的舆图间来回扫视。
那舆图一角,用朱砂醒目地标注着三个字——“潜龙渊”。
“活水成冰,妖物盘踞……此等异象,闻所未闻!”蒙汉的声音低沉,带着军人特有的凝重,“白仲兄弟带回的消息,太过骇人。仙人,此渊凶险莫测,妖物恐非人力所能敌,贸然探查,无异于……”
“送死?”吕不韦接过话头,语速极快,带着商人特有的敏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,“蒙将军所言甚是!仙人,您身负大才,乃我日后归秦大业之擎天玉柱!岂可亲身涉此奇险?遣死士再探便是!即便……即便折损些人手,也远胜仙人以身犯险!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动摇。
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蒙汉刚毅而忧虑的脸,又落在吕不韦那张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的富态面孔上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伸出手指,指尖沉稳地落在那舆图“潜龙渊”的朱砂标记之上。
“此渊之异,绝非偶然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清晰地回荡在密闭的室内,“活水凝冰,寒蛟作祟,此等违背天地常理之事,必有其根由。或为地脉奇变,孕生阴煞;或为……上古遗存,蛰伏至今。”
他指尖微微用力,点在舆图上,“此渊位置,扼守邯郸西北咽喉,距秦赵边境不过三百里。若此凶物为赵人所控,或任其坐大,异日秦军东出,此渊便是悬于大军头顶的一柄寒冰利刃!此其一害。”
他的手指移开,并未收回,反而在舆图上虚虚画了一条线,指向赵国腹地:“其二,今日朝堂,赵襄发难,其势汹汹,虽暂以‘仙法’慑之,然其恨意已深,必不甘休。赵王昏聩,宗室贵戚蠢蠢欲动,对政儿……”他目光微抬,似乎穿透了墙壁,落向质子府的方向。
“……早已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,欲除之而后快。邯郸,已成龙潭虎穴,绝非久留之地!”
“其三,”陈默的声音陡然转沉,目光如电,直刺吕不韦和蒙汉,“秦国内部,风云暗涌。秦王(子楚)体弱,储位空悬,华阳夫人一系与楚系外戚,安知不会借机生事?我等若长久困守邯郸,一旦秦国生变,鞭长莫及,则政儿回秦继位之事将付之东流,万事皆休!”
三条理由,条条如鞭,抽打在吕不韦和蒙汉心头。密室内一片死寂,唯有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声。蒙汉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攥紧,吕不韦捻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,脸上阴晴不定。
“仙人之意……”蒙汉深吸一口气,沉声问道。
陈默收回手指,坐直身体,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,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绝世宝剑。
“三管齐下,破局离赵!”
他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:
“其一,惑敌之策。吕公,”他目光转向吕不韦,“你即刻放风,言我因今日朝堂受辱,心灰意冷,兼之水土不服,身染沉疴,需闭门静养,谢绝一切访客。同时,高调采买邯郸名贵药材,尤其那些治疗‘心疾’、‘风寒’之药,越高调越好,动静越大越好。务必让赵襄等人深信,我已病体支离,不堪其扰,再无威胁!”
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,瞬间领会其意:“虚张声势,示敌以弱?妙!老夫这就去办!定让平阳君和赵襄那匹夫以为仙人已被他‘气’得卧床不起!”
“其二,探渊之锋。”陈默的目光移向蒙汉,“蒙将军,你与白仲连夜回秦,从白起军中挑选军中最为悍勇机敏、且通晓水性或地行之术的死士,人数不必多,十人足矣。由白仲引路,再探潜龙渊!此次不为搏杀,只为印证!探明妖蛟确切大小、习性、活动范围,以及那‘活水结冰’的边界与规律!记下所有细节,绘制详图。若有异动,即刻撤回,不得恋战!所得消息,以最快速度,密报送至我与吕公处!”
蒙汉霍然起身,甲叶微响,抱拳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!必选最得力之人!仙人放心!”
“其三,”陈默的声音陡然压低,却带着一种千钧重担压下的决绝,目光在吕不韦和蒙汉震惊的脸上缓缓扫过,“我亲赴潜龙渊,一探究竟!此渊之秘,关乎重大,非我亲往,难察其根本!此行,我将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吐出石破天惊的两个字,“……秘携嬴政同行!”
“什么?!”吕不韦失声惊呼,几乎要从坐席上跳起来,富态的脸上血色尽褪,“仙人!万万不可!那潜龙渊何等凶险!妖物当前,自身安危尚且难料,如何能带上公子政?他……他可是秦国的未来啊!若有闪失,我等百死莫赎!”
蒙汉亦是虎目圆睁,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极度的担忧:“仙人三思!公子年幼,岂能涉此奇险?潜龙渊路途遥远,凶险莫测,妖物环伺,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
陈默迎着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,神色却异常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正因其是未来,才更需亲历风雨,见天地之广,识世间之奇,明凶险之实!”陈默的声音沉稳有力,字字千钧,“困守邯郸质子府,他只能做一只任人拿捏、朝不保夕的笼中雀!随我入险地,观妖物,察异象,方知天地之大,非人力所能尽窥;方知世间凶险,非权谋所能尽御!此乃砥砺心志、开阔眼界之绝佳契机!温室之花,岂能承社稷、统山河之重?”
他目光深邃,如同蕴藏着浩瀚星河:“况且,此行虽险,我自有分寸。潜龙渊之秘,或蕴藏天地至理,于他领悟‘科学’之道,裨益无穷。此子心性坚韧,慧根深种,今日观其面对欺凌、面对‘仙术’之态,便可知晓。非常之人,当行非常之事!”
吕不韦和蒙汉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住了。两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……被说服的动摇。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那青铜灯盏中的火苗,不安地跳动着,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。
吕不韦长叹一声,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,他颓然坐回席上,声音带着苦涩:“仙人……深谋远虑,非常人所能及。只是……只是这风险……”他终究说不下去。
蒙汉沉默片刻,猛地一抱拳,声音带着军人认命般的决然:“仙人既已决断,末将……唯有遵命!护送仙人与公子离京之事,末将亲自安排!必选隐秘路线,动用最可靠人手!”
“好!”陈默眼中锋芒一闪,断然道,“回秦事宜,由蒙将军全权统筹,务必隐秘迅捷。对外,只言我病重,需寻访名医或清净之地疗养。吕公负责迷惑赵廷视线,制造假象、探得情报。十日之内,诸事齐备,我等……秘密西赴潜龙渊!”
他站起身,青衫拂动,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。窗外,是沉沉夜色笼罩下的邯郸城。万家灯火如同星罗棋布,点缀在无边的黑暗之中。远处王宫方向,仍有几点辉煌的灯火,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座繁华而暗流汹涌的城池。
陈默推开一隙窗棂。
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,猛地灌入室内,吹得灯火一阵剧烈摇曳,几欲熄灭。风中裹挟着远处市井的喧嚣、更夫的梆子声、以及这座巨大城池沉睡时发出的、沉重而混沌的呼吸。
他凭窗而立,目光穿透沉沉夜幕,仿佛已越过鳞次栉比的屋宇,投向西北方向那未知的、潜藏着寒冰与妖蛟的幽暗深渊。深邃的眼眸中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片磐石般的坚定,以及那破开一切迷雾、直指真相核心的锐利光芒。
夜风猎猎,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。窗外,邯郸城巨大的轮廓在深蓝的夜幕下沉默匍匐,远处的城门如同巨兽黑洞洞的口。此去潜龙,前路幽邃,寒蛟暗伏,凶险难测。然而,那眼神中的光芒,却比窗外的万家灯火更为灼亮,仿佛已刺破这浓重的夜色,投向那危机四伏却也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未知远方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一场关乎生死、未来与天地奥秘的艰险旅程,已然在这沉沉的夜幕下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